杜应红2006年行为艺术作品《大嗽叭.小嗽叭》

2006年底,深圳艺术创作库的展览现场喧闹热烈。艺术家杜应红买来当天几种中国共产党党报,又买来四个大小不一的喇叭。
创作行为艺术的时候,他自己握住最大的那一只,一句一句朗读头版头条,现场请了三位观众配合,他们则依次用更小的喇叭,原封不动地跟着念。读完一句,再读下一句,直到当天头条被整段复述完毕。
报纸是现成的官方文本,是中共第一喉舌人民日报,喇叭是现成的扩音工具,观众是临时被编入的传声链条。这个作品名就叫《大喇叭.小喇叭》。
这件作品几乎没有“表演”的戏剧性。也沒做即兴发挥,也不把文本改写成口号或诗。它只做一件事:把人日已经写好的句子,从最大的声源,一级一级传给更小的声源。声音在衰减,内容却不允许走样。这一结构本身就是批评。宣传系统真正可怕的地方,往往不在某个具体谎言的精巧,而在于它要求所有层级都用同一套句子说话,并且把复述本身当成忠诚。
共产主义政权对舆论的经营,从来不是附属工程,而是政权自我再生产的核心技术。列宁把报纸称作“集体的组织者、鼓动者和宣传者”,不是比喻,而是制度设计。苏维埃时期,《真理报》与塔斯社把新闻写成路线,把路线写成事实;历史可以被删改,百科全书可以被刀片刮掉再贴上新页;领袖画像、标语、广播、电影、教科书同时开工,构成一个闭环。斯大林时代的宣传不只是美化工业数字,更是把整部党史改写成唯一合法叙事,让反对者在语言层面先消失。
中国共产党在延安时期已经把这一套本土化。文艺被明确要求服务政治,媒体被要求有“党性”。建国后,“政治家办报”成为原则,单位学习、大喇叭、墙报、样板戏、运动口号,把同一套话术灌进日常。大跃进时期的亩产神话、文革时期的“最高指示”广播、对饥荒与整肃的沉默,都不是偶然失误,而是同一逻辑的不同强度:事实必须服从路线,声音必须服从中心。此后几十年,技术换代了,从纸媒到电视再到互联网,垂直管理并未消失。党报头版、通稿、审查口径、禁评清单,依然是同一套“大喇叭”在不同介质里的变体。宣传的“罪行”并不只是某一次造假,而是长期把公共语言改造成服从训练:人民被要求听见同一句话,并且跟着说同一句话。
民主社会的媒体当然也不纯洁。商业资本、党派偏见、点击经济、舆论极化,都会扭曲报道。区别在于结构。自由社会允许多家报纸同时存在,允许同一事件出现互相冲突的叙述,允许记者追查权力,允许法庭、议会、反对党和读者反过来追问媒体。错误可以被曝光,更正可以成为制度,调查报道可以把官方声明拆开核对。媒体的价值不在“永远正确”,而在它不必先向单一权力中心报到。一个社会若能容忍刺耳的小喇叭,才可能听见大喇叭之外的事实。没有这种对抗与校正,宣传就会把语言变成混凝土:坚硬、整齐、无法呼吸。
杜应红一贯的艺术创作方法,象是把这种混凝土重新敲碎给人看一样。这次他采用了直接挪用官方已经用滥的物件:报纸、喇叭。
他曾经创作引起社会轰动的作品还有很多,比如在深圳巿政府门囗宣读圣旨、給百度送棺材、声援南方周末、2004年前后的保护动物.人也是动物,《新闻联吹》,后来的给卫生部“道歉”、给开发商道歉、給铁道部道歉等,路径是清楚的:铁肩担道义,勇敢参与每一个正在发生的不公事件,用高辨识度的动作,把权力话语的仪式感夸张到荒诞。他不是在工作室里完成一件可供收藏的物件,而是把现场变成临时的舆论剧场。观众一旦被请来“跟着念”,就不再只是旁观者,而成了宣传结构的活体模型。
杜应红这伴行为艺术作品《大喇叭.小喇叭》的张力,首先来自尺度差。最大的喇叭占据声场,小喇叭只能附和。体积、音量、位置,同时暗示等级。其次来自时间差。一句读完,必须等整条链条复述完毕,才能进入下一句。宣传因此显出它的笨拙:它不是思想的流动,而是口令的排队。第三来自文本的现成性。头版头条本就写给全国同声朗读,艺术家只需把它当场再朗读一次,文本自己就会暴露自己的僵硬、荒唐、戏剧感。真正锋利的是那条不可改写的复述规则。
这件作品的价值,不在于它提供了新的新闻事实,而在于它把“舆论控制如何运作”做成了可观看的结构。人们平时读报,往往只看到内容;这件作品让人看到传声。党报、扩音器、跟读者,三者被压缩进同一个房间,宣传不再是远处的抽象制度,而变成近在耳边的机械回声。对杜应红而言,行为艺术不是情绪宣泄,而是社会诊断:用身体、物件和现场规则,把隐蔽的权力关系摊开。创库作为他创办的空间,本身也是方法论的一部分——在深圳这样一个高速城市里,辟出一块可以当场实验公共话语的场地。
艺术扩展的价值也在这里。它把观念艺术的“现成物”从商品和图像,推进到现成的意识形态文本;把参与式艺术从互动娱乐,推进到被迫的复述;把政治批评从标语对抗,推进到对传播机制本身的模拟。后来的中国当代艺术里,不乏更华丽的装置和更隐晦的隐喻,但很少有作品把“跟着念”这件事做得如此直接。直接并不等于简单。当小喇叭必须一字不差地重复大喇叭,观众会突然意识到:自己平时在单位学习、在新闻联播、在通稿转发里,也在做同一件事。作品因此从一次展览行为,延伸成对日常语言习惯的质问。
二十年过去,喇叭换了形状。村口的高音喇叭变成客户端推送,头版头条变成置顶与热搜,跟读变成转发与统一口径。技术更轻便了,结构却更熟悉。杜应红在2006年抓住的,正是这个不会轻易过时的结构:权力需要一个最大的声源,也需要无数更小的声源,把同一句话传到每个角落。民主国家政府沒有媒体,他们的行政权力來自人民授权,人民和媒体是监督政府的,不是为公权服务而奴役人民的凶器。
艺术家杜应红艺术早已不是停留在技法和传统审美层面。艺术家的思想和行为介入公共生活,如显微镜一样发现社会问題,如医生一样为社会治病,如战士一样对抗公权和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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