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力建:写给我的儿子信鸿宇

編者按:今天看到著名公共知识分子信力建先生发布的一篇文章,一个儿子写給父亲的文章(附后),文笔流畅、情真意切。然后又看到信力建先生写給儿子的一封信,全文如下:
不知道有没有看过《亲爱的安德烈》?作者龙应台说,这本书源于她人生的一大课题:如何与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沟通?事实上,这也是我的一大课题,因为你将成人。我需要完成一个心愿,而在过去的十几年,一直没有好好去做。
去年你十八岁,我取消了一次公务上的远行计划,独自跑到澳洲看你。这是长久以来我们父子二人认真相处的第一次。和西藏那次不同,那次你嘲笑我吸光了全队所有人的用氧,我躺了一路,你就独自玩了一路。这次你作向导,你来安排所有行程。在悉尼,我们参观歌剧院,在北区的街道上游荡,在海边看人和风景。入夜,你把房间唯一的床让给我,自己睡在地上。看着你年轻的身体蜷缩着,睡梦中安静如同婴儿。一米八的婴儿。我突然觉得这是我儿子。你可能不知道,那晚在悉尼,我一个人在独自骄傲,笑,象所有父亲一样充满了自豪。
这两年你不多的几次回国,我看到你在亲人面前的举止,逐渐变得洒脱,自如,大方,有礼,逐渐脱去了稚气和少年形迹。每一次的片断组合起来,让人有不置信的感觉。我知道你成长得很快,又担心你成长得过于迅速。现在想起来,这种担心很多余。你已经成为一棵自由生长的树,自由舒展枝叶,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碍你的成长。每每想起,我都为当年把你送出国门受教育而庆幸。
这十几年来,在你整个成长期内,我忙于自己的事情,没能尽到做父亲的责任,没能时常守候你,现在想来,是我人生的一个缺憾。这次总算做了一件对你将来有益的事情。要是能早点把你送出去就好了,我就不必为了你的升学结果坐立不安,最终违心地用钱把你送进重点学校;不必每次看到你为了几次考试,几次排名,受尽折磨,全无生气,而作为家长我只能一旁看着,无可奈何。学校已经习惯把学生当成工具,想学的全学不到,不想学的一天到晚考试、测验,强迫背诵,强迫守规矩。那次忍不住和你的老师吵起来,后来吵上教育局,一点小小的事情差点演变成民办教育办学人与教育管理体系的对抗。十分好笑。那时我很想说,儿子,我和你的感受是一样的。我们在受同一种折磨,我们对于不公平、不健康的教育制度的抗争是一样的。你出国留学之前考虑了很久。看得出你作这个决定很矛盾,很挣扎。而我希望可以在你完全自愿的情形下决定这个事情。
你知道是有选择的。所幸,最后你还是接受了我的建议。那晚我和你从奶奶家出来,路上你轻声对我说:我要出国,我想去悉尼。你我都意识到,长久以来悬而未决的问题已经得到答案。人生是个漫长的过程,但决定性的往往就是那几步。现在你可以相信,这关键的一步也许能成就你未来的海阔天空。中国虽然已经告别贫乏年代,告别战争和大的社会动荡,但文明重整仍然要走过一段颇长的路程。尤其是教育,现在还在工具式的牢笼里打转。教育不进步,社会必然受牵肘,每一代人被耽误的时间势必更长。
通常人们说,三代才出一个贵族。这是一个过程,一个从内心到外在都平和文明的人确实需要长时间的家庭和社会的熏陶。你的祖辈和父辈都曾经都是血气方刚的青少年,在动荡不安的年代,不得不谋为稻梁,在这个社会随波逐流,寻求安身立命之地,以至于失去了本来的自己。你们这一代,越来越多地接触外面的世界,近距离感受多种文化的气息,你们已经有条件回归理性与文明,在多种文化的融汇交流中重新找回自我。但是,谁知道呢?我知道你在慢慢成熟。今天的你,视野更开阔,已经不那么容易轻信与盲从。从小养成的习惯使你比同龄人更懂得思考的价值。你爱阅读,上初中那会儿,你迷上武侠小说,我便在图书市场买了全套的金庸、黄易、古龙……整箱整箱地搬回家。你居然全数读了个遍。到处与人讨论哪门武功最有威力,哪门心法最厉害,哪位大侠最死得其所。你熟悉接触过的每一个作者的风格,融会贯通,也没有阅读口味的挑剔和偏好,即使拮拗难懂的《易经》,你也能钻进去。自小的心性培养,就从阅读开始。你的阅读,从来没有遇到障碍。
一个不放弃主动思考的好脑筋,温和中正的心态,开阔的视野,再加上你天生的善良和近几年逐渐养成的自控能力、明辨是非的能力。对于你的未来,我已不再有大的担心。笑蜀常说,送儿子出国受教育是他最明智的决定。对这话我是一百分、一万分的赞同。笑蜀是圈内有名的“新闻民工”,他努力工作,拼命写稿,不光为了挣钱,也想让儿子为他这么一个父亲而骄傲。
和大多数的留学孩子和家长相比,你和我都比较幸运,至少我们不需要为你的学费和生活费担心,这使得我们在看待对方的时候更加宽容,有更多的空间选择。不仅如此,我们父子有意识地选择了一种平等和相互尊重的方式相处,给了对方最大的空间。我们都不愿成为彼此的负担。父子天然的性情默契,每念及此,我便对生命的安排心存感激。你成人了,远在国外,正打算确定未来的走向,做你人生的重要抉择。或许作为父亲,我应该参与这个过程,替你参考。大体上,我是没什么可担心的。你离开父母独自生活求学,相信已经拥有了一定的判断力和甄别能力。记得有段时间你曾经表达过对法律的兴趣,说希望将来做律师。
老实说,我有过不安。因为东西方社会体系和文化心理不同,法律行业在西方代表了神的意志,倍受尊敬和推崇,在东方随时变成师爷,讼棍,帮闲。我们的法制化程度,还不能保证一位法律从业人员有尊严、有价值的活着。作为父亲,我不希望你从事一份容易犯忌且惹祸上身的工作。要知道,选择一份工作,便是选择一种人生。任何一份工作都不仅仅是上班、做事、领口粮那么简单。有使命感、专业对口是好的,但要感受生命的价值,享受活着的快乐真谤,就要找到符合自己潜在特质和潜在兴趣的专业。最好资源是不是有所体现?最佳才干是否得到发挥?和他人比起来,你是否有更多不可替代的优势?是否能带来成就感,找到内心喜悦?
其实,对于未来的职业,你不需要这么快明确。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即使发现走错了,也还来得及重新开始。有时人生的机遇是很偶然的,而人的兴趣有阶段性,在没有启步的时候出现的那些,不一定就是最佳选择。当年我在懵然无知的情况下办了一所学校。它和你一起出生,长大,现在有了一定规模。回想起来,必须承认,有相当一段时间,我从事这个行业只是为了生存。而当走过最初的阶段,很多年以后,我才蓦然发现,它就是理想,是我终身愿意追随的事业。
教育,是一份自有人类社会以来最古老的行业,倍受尊敬,也倍受争议,很多挑战。在中国目前的办学环境还不够健全,民办教育不能自主,为了探索这条路,我付出了许多代价。但因其不完美,不成熟,才有继续探索取得成就的空间。在中国,教育仍然是一个值得去做、永远有收获,永远有梦想的行业。说到这里,可能你已经猜得出我想说什么。父辈的心情,总是不难猜到。不是老土。
我想,你终究是要回国的。带着你年轻的心和梦想,从国外带回来的观念和技术,只要愿意,你会比我做得更好。当然,在这件事情上,你仍然是完全自由的。你可以自由尝试,自由选择,自由飞,不需要有任何负担。我们可以象男人一样交流,平等而坦诚。我们不仅是父子,还是朋友,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成为事业拍档,相互依靠相互支撑。如果能够实现,将是我生命中最美妙的事情。
很快你就满十九岁了。十九年前,我种下一棵树,办了一所学校,还有了你。十九年后,我所得到的收获已经超出了当时的期望。那棵树已经长得挺拔葱茏。而这所学校,和你一起,都在不断的挫折磨砺下,慢慢地长成了可见的雏型。
从你们身上,我看到了将来。你们是我的寄托和骄傲所在。对于办学,和对你,我都有超乎理性之上的热忱期待。我相信,生命的价值和意义,便在于丰盛的得与失,还有不断的梦想期待,生生不止,循环不息。孩子,你会有更出色的将来。
——本文曾发表于《财富生活》
转儿子写給父亲的信:
爸,不好意思,回复晚了。看完您写的感言后,我想认真和您谈谈自己的“拙见”。
家人因为离得太近,看见的不只是你的思想、学问和见识,也看见你的喜怒哀乐、固执、犹豫和日常琐碎。所以家人很难像外人一样带着距离去仰望你。
但我想说的是:不仰望,并不等于没有看见;不常赞美,也不等于没有受到影响。 亲近消解的只是神话,并没有消解一个人的价值。外人看到的,可能是你最有光彩、最有思想的一面;家人看到的,是一个完整的你。也正因为太熟悉,很多欣赏反而不会时时说出口。
事实上,您的教育非常成功。
你没有靠威严、打骂和长幼尊卑要求儿女服从,而是给了自由,让儿女有自己的判断。
所以我们今天敢于独立思考,敢于不盲从任何人。您真正的成功,并不是让孩子一辈子仰望自己,而是让孩子有一天能够独立站立,即使没有父亲在身边,也有自己的判断、自己的方向。
这一点,你其实已经做到了。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
你一直都在影响别人,只是人生不同阶段,影响别人的方式变了。
以前做事业的时候,你的影响是显性的。你的决定、待人方式、对别人的信任和帮助,都会真实地进入别人的人生。也许有人因为跟你共过事,学会了怎么做人做事;有人因为你当年的一句话、一次帮助,后来走了一条不一样的路。这些影响,你未必全部知道。
因为真正的影响,很多时候不会回来向你汇报。一个人种下一颗种子,并不会知道它后来在哪里发芽。
而现在,你依然在影响别人。只不过以前更多是通过事业、行动和选择,现在更多是通过阅历、思想和文字。一篇文章也许只有几个人认真看,但如果其中一个人因为你的话重新想明白了一个问题,或者在人生某个困惑里多了一个角度,这篇文章就已经有了意义。
影响力从来不只是有多少人听你,而是有没有什么东西,因为你的存在而发生了一点改变。
年轻的时候,人的影响可能追求广度;到了后来,影响反而越来越有深度。以前可能是带着很多人做一件事,现在可能只是和一个人谈一下午,却让他想明白困扰很久的问题。
前一种容易被看见,后一种未必热闹,却可能留得更久。
包括对我或者我们也是一样。
你对我们这群孩子的影响,可能恰恰是最难被你自己察觉的。
我们今天看问题的方式、对知识的态度、对权威的判断、遇到事情时的一些反应,其中有多少东西来自你,我们自己有时也说不清。
父亲对子女最深的影响,本来就不是“孩子记住了我说过哪一句话”,而是有一天孩子独自面对事情时,忽然发现自己的判断里有父亲的影子。
这种影响,比崇拜更深,也比点赞更长久。
所以我也想说,你不必因为现在不在事业中心,就觉得自己的价值慢慢退去了。 职位会退休,事业会交棒,但一个人的阅历、人格、判断和精神,不会跟着职位一起退休。
以前你的价值更多体现在“做成什么”,现在也许更多体现在“看懂什么、留下什么”。以前是在现实世界里留下事业,现在是在精神世界里留下思想。我觉得这两件事没有高下,只是人生不同阶段的表达方式不同。你现在还愿意读书、思考、写字,甚至愿意反省自己心里那一点“希望被看见、被认可”的愿望,我反而觉得这是一种很珍贵的生命力。
真正的衰老,并不只是身体变老,而是一个人不再对世界好奇,不再愿意思考,也不再愿意修正自己。从这一点上说,你并没有真正老去。
还有一点,我觉得也不必把“希望被看见”看成一种需要彻底放下的执念。一个人走了七十年,经历过事业、家庭、人情和世事,到了后来写下自己的理解,当然会希望有人认真读,尤其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读懂。
更多时候,只是一个很朴素的愿望: “我这一辈子走过的路、想明白的事,你们有没有真正看见一点?”
所以你愿意写下来,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我也希望你继续写。不要太在意一篇文章有多少点赞。有些话一百个人点赞,过两天就忘了;有些话只有一个人认真看,却会在心里留很多年。
真正有价值的思想,本来就不是靠热闹来证明的。而且我越来越觉得,你现在写下的这些东西,将来也许会有比朋友圈更大的意义。钱会花掉,事业会交棒,很多曾经热闹的东西都会过去。但一个人怎样理解这个世界,怎样看待人生,怎样面对自己的得失,这些东西如果留下来,会成为家里真正的精神遗产。
也许今天我们还不能完全读懂。但很多年以后,当我们也经历更多事情,走到更接近你今天的年纪,再回头读这些文字,可能会突然明白:原来爸爸当年说的是这个意思。有些理解,本来就会迟到。但迟到,不等于不存在。
所以你说“在世间做一个清醒的观察者,在家里做一个普通的老头”。
你当然可以在家里做一个普通的老头。可以唠叨,可以固执,可以有情绪,也可以偶尔在意一下有没有人点赞。不需要因为读了很多书,就要求自己事事通透;也不需要到了七十岁,就觉得所有期待都应该放下。在家里,你本来就不需要成为圣人。
你只需要做我们的父亲。
我们未必时时仰望你,也未必认同你的每一个观点,但这并不代表我们没有看见你,更不代表你没有影响我们。其实比“仰望”更珍贵的,也许是“理解”。仰望需要距离,理解需要靠近。
外人也许更容易看到你的光环,家人却知道你一路是怎样走过来的。所以最后想告诉你:
你过去已经在很多人的人生里留下过痕迹,现在也依然如此。
只是以前的影响,可能是一份事业、一个决定、一次帮助;现在的影响,可能是一段文字、一次谈话、一个观点,或者一种面对人生和老去的态度。有些影响很响亮,人人看得见。有些影响很安静,甚至很多年以后,人们回头才会发现: 原来自己曾经被你影响过。
你说“胸藏山海是自己的事,归于凡人也是自己的事”。
我想再添一句: 胸藏山海,我们未必时时说出口;归于凡人,我们却一直在你身边。
而你这一生留下的东西,也远比几个朋友圈的赞,要深得多。
我爱您!我们爱您!上帝爱您!❤️🙏
评论
加载评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