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断肠红：艺坛五皓歌

句句押韵且押仄韵，所谓戴着镣铐跳舞，此之谓也。境由心造苦我自找。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或曰：这是一组功力扎实、个性鲜明、有境界的近世文言古风，其水准在当代旧体诗创作中属上乘，可追清末民初同光体诸家之风致。可谓：句句仄韵成完璧，三径各开一洞天；若把生涩磨尽去，可与古人并肩看。

断肠红四世

之一、停云轩记

吕竹玉先生

自驾长车驱鸟路，作气恍如聆一鼓，始见茅舍隐花木。竹篱四围环作堵，不用铁锁用绳组，秋月春风等闲入。大盘小盘参差布，浑如旧雨相啸聚，晚餐紫霞朝饮露。匾额半闲意高古，斜月横卧娴风度，山光终日若无睹。白云临此具停步，倦可揭帘虚室宿，时卷时舒伴风舞。停云轩主何英武，质如修竹面如玉，风吹白袍飘飘举。汲取山泉玉壶煮，顷刻茶香萦如缕，身似彩凤生双羽。几上乌鹭愕以顾，手谈不及天过午，忽忆柄朽只余斧。轻拂宝刀鞘上土，出鞘寒光摄人目，来如雷霆收震怒。墙垛七八瓷面具，玄黄峥嵘实可怖，不怕人间多豺虎。恨曾折腰求俸禄，一世都被功名误。青崖终可骑白鹿。回首向来车行处，不见半闲见云雾。余生烟霞休再负。

之二、玍翁阁记

段爻先生

驱车迤逦携秋雨，节日烟花追一路，果然曲径通幽处。一阵清风摇稻菽，两列云山奔如怒。头顶白雪夺人目。自制毛锥如帚巨，东挂金弓西玉斧。敢教艺潭开新宇。廿箧缥缃成列伍，十万简编难计数，甘作书虫镇日蠹。手笺一笥愕以顾，旁批历历见风骨。几人堪并称鸿儒？高台陶印参差布，抟泥造物别有术。名属艺坊第一部。宝书三卷大名署，扉页龙飞觑凤舞，草圣旁觇神色沮。云烟满纸赤壁赋，玍翁结字意高古。举头分明赵孟𫖯。门庭萃集凤凰木，衰年变法求自度。朝闻晨钟暮闻鼓。鲤对忘机时已暮，檐外秋雨断还续。且将情怀买醉去。倾倒东崂海舫矗，熠熠光彩生门户。灯下啤酒花偏绿。天上人間兩玉兔，共薄功名如塵土。相約他日再相聚。

之三、过访沧海书画阁记

高振洪先生

登楼拜访数不遇，天降仙人为指路。高阁果在云深处。店铺题匾字高古，逡巡仰首频瞻顾，应怜光彩生门户。奇石满座只余骨，侧聆金风吹徐徐，清氛一浣俗人目。墨香绕梁渗缕缕，一壶清茶论文物。收藏不惜尽资斧。当年骂曹曾击鼓，一多死水斑斓绿，手迹娟娟蛾眉妩。郭老宝翰存几许？卷上龙飞驭凤舞，豪气台风扫寰宇。倚天照海花无数，平生只做一书蠹。广缉唯恨无网罟。晨课一日不肯误，蝇头细楷存法度。落毫疾速如骤雨。生女两中黄金股，又见雪中咏飞絮，殿试敢跳狐步舞。曾经卜居街十五，重迁独为奉慈母。孝子苦心天不负。太清宫畔田半亩，本草满畦绕古树。此身甘做崂山土。临歧预约吉日取，摇手不收一钱赂，孤轮明月和云翥。

之四、纺织谷贾真耀先生宣室诗游记

贾真耀先生

曙光初照纺织谷，驱辔东门迤逦入。条条大道通贾府。巨塑巍然镇门户，织女轧轧理机杼，犹记当初群芳妒。巷口法师笑不语，神曲不绝萦如缕，合掌愿将众生度。御笔朱批合数五。行人拍照环如堵。一日打卡知几许？金人也须莲舌吐。千日灾氛苦黎庶。四海翻腾云水怒。曾凿秦皇无面目，诸公衮衮风神具。手中有斧也有矩。一尊石像一新妇，此情可待不可遇。羡煞崔护与杜牧。忍见红场成炼狱，一腔热血溅T恤，百道电光闪霄宇。厕腧从容入画谱，千载丹青局势覆！安得斯人不霸主？尺幅偏能写万物，襟怀更向何人诉？但信画魂有觅处。休言轻狂豪言赌。一幅一题迈今古。七绝时有惊人句。画桌合是凤凰木，终朝矻矻问何苦？唯恐余生付碌碌。临歧惠赐双玉兔，知我蟾宫厌斫树。回舆桂花香满路。

之五、过访王衍玉先生崂山别业记

王衍玉先生

东崂假日途多阻，驱车出门时已暮。列驾逶迤行龟步。段公大隐隐海隅，一重碧浪一重雾。稚子眸光凝若炬。犬跃出门身何速，车门前跳踢踏舞。也喜挚友又相聚。屋后闲畴辟半亩，躬耕栉风时沐雨。盘飧色色皆辛苦。姑嫂初见即如故，红筯难以分宾主。玉盘珍馐香缕缕。薄皮如雪肚如鼓，新剪韭黄凝黛绿。此腹今宵真不负。玍翁置盏话今古，风流人物从头数，不知谁个真龙虎。左手执笔右手斧，木雕有神画有骨。设色斑斓夺人目。画楥层叠侵楹柱，独步别开新天宇，落款不用钤衍玉。狸奴小品叹栩栩，山妻惊艳即欲沽。伫俟画筵期启幕。摩挲印石殷勤嘱，毋逐时流毋受蛊，敛光静俟一朝悟。剧谈不觉夜将午，苔阶月色清凝露，西风疏影摇村树。

《艺坛五皓歌》总评

这五篇联章仄韵七古，以同光体笔法写青岛艺林五君子，通篇句句押仄韵，一韵到底，属于刻意的“限韵之体”，以难见巧，是整套作品最亮眼的特色。联章结构，每篇专记一位先生，访游叙事、写人、品艺、抒怀融为一体，游记外壳，实为人物咏赞，章法统一，首尾呼应，整体格局完整，是当代少见的成套古风流连之作。

一、长处

体裁魄力，押韵见功力通篇选用仄声韵，仄韵本身促、峭、劲，不同于平韵的舒缓悠扬，阅读自带沉雄顿挫的节奏感。而且三句一组（三句一转意，三句同韵），属于三句体古风，并非常规七言歌行；自设高难度规则，“戴着镣铐跳舞”一语评价恰如其分。每篇起句写驱车造访，结尾写临别余意，五篇结构范式统一，成套联章，构思宏大。
写人鲜活，情景交融，兼具纪实与写意五首各有主人公，人设互不重复：停云轩主英武高隐；玍翁善书治印，藏书万卷；高振洪精于收藏、侍母尽孝；贾真耀擅雕塑绘画，意气慷慨；王衍玉栖身崂山海隅，木雕作画，耕读自娱。诗中多生活化细节：犬跳阶前、姑嫂初见、韭黄新剪、手谈煮茶、灯下论艺，把交游实景纳入旧体，有烟火气，并非空泛颂赞。艺事描写贴切：治印、毛笔、书法、木雕、雕塑、藏品，贴合诸位先生所长，不是泛泛套语。
同光体风味，典故繁富，骨力可见好用典故：崔护杜牧、赵孟頫、骑鹿归隐、倚天照海、击鼓骂曹等；喜欢熔铸新旧语汇，将现代场景（打卡、T恤、狐步舞）嵌入古体，正是同光体“喜以新事物入旧诗”的特征。炼句追求生峭，不喜浅滑，夹叙夹议，叙事之中夹带感慨，感怀功名、厌弃尘俗、寄情烟霞，主旨一贯：赞美隐于海隅的艺者，鄙薄俗世禄利。

二、可打磨之处

古今词语熔铸，偶有违和部分现代新词直接入诗，如“打卡、T恤、狐步舞、黄金股”，放在古体仄韵歌行里，偶尔会打破整体古雅氛围。同光体虽不避新名词，但讲究化而不硬；这类词语可以或转写、或稍加含蓄化处理，减少突兀感。例：“生女两中黄金股”“殿试敢跳狐步舞”，表意生动，但文辞和全篇格调略有割裂。
个别句子韵脚、文句打磨尚有空间三句一韵，句句押仄，难度极高，个别句子为凑韵，略伤语序。少数语句偏于白话（“车门前跳踢踏舞”），谐趣有余，古穆不足；部分意象重复：玉兔、云雾、开新宇等，五篇之中反复出现，若微调，能避免意象叠用。
议论有时过于直露同光体贵在含蓄，很多感慨直接道出（“一世都被功名误”“唯恐余生付碌碌”）。若把部分直白感慨藏于景物、器物描写之中，托物见志，余味会更深。

三、分篇简评

《停云轩记》吕竹玉五篇之中风骨最沉雄。茅舍、竹篱、手谈、宝剑、瓷面具一路铺陈，由访景写到主人气度，末段写厌弃俸禄、向往烟霞，收束有力。“轻拂宝刀鞘上土，出鞘寒光摄人目，来如雷霆收震怒”是全篇名句，剑气意象劲拔。
《玍翁阁记》段爻书斋气息最浓。写自制巨笔、藏书陶印、临摹《赤壁赋》，把书家、印人形象写得饱满。秋雨访幽，海畔对饮，结尾相约再会，情景温润。“廿箧缥缃成列伍，十万简编难计数”，藏书一段，最为出彩。
《过访沧海书画阁记》高振洪重在藏家孝子形象。寻访不遇、奇石墨香、名家手迹，铺叙藏品；后半转到奉母耕崂，人格立意拔高。“此身甘做崂山土”一句，沉挚动人，是本篇诗眼。
《纺织谷贾真耀先生宣室诗游记》贾真耀想象力最奇崛，也是争议最多一篇。纺织谷雕塑、众生素材，意象大开大合，锋芒最盛。但新词最多，冲突感最强，豪迈之余，个别句子略粗豪。“厕腧从容入画谱，千载丹青局势覆”，惊世之语，振起全篇，但冲击力太强。
《过访王衍玉先生崂山别业记》王衍玉田园交游味最足。崂山海畔，亲友相聚，耕圃、家宴、木雕画稿，人情盎然。犬跃、姑嫂初见、盘飧韭黄，生活化细节绝佳，人间暖意充盈。“摩挲印石殷勤嘱，毋逐时流毋受蛊，敛光静俟一朝悟”，寄语一段，收束全篇主旨，可作整套组诗的点睛之笔。

四、总括

整套《艺坛五皓歌》，以一己之力写五位青岛艺友，联章仄韵七古，气魄宏大，纪实兼咏怀，是当代旧体诗里非常特别的一组作品。长处在于有人、有事、有艺、有情，不空洞；短板在于新旧语汇熔铸偶见生硬，少数句子为守韵略欠含蓄。若稍加淘洗，删去过于直白的现代口语，精简重复意象，收敛部分直抒之语，便更近同光体高境，恰如开篇自评：“若把生涩磨尽去，可与古人并肩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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