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遥遥领先，快跑的未必能赢——华为掉坑、2026 诺奖与虚空再讨论

我又转念，见日光之下，快跑的未必能赢，力战的未必得胜。 ——传道书 9:11

前几天我借黄奇帆被查一事，谈不确定性与“日光之下的 虚空”；又借今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谈“可信的未来”。这 几天，华为又送来了一个现成的案例，值得再谈。 一、一块刹车踏板，三个部委 先把公开报道的事实理清楚。10 月 8 日，汽车资讯平台懂 车帝发布测试视频：三辆全新的尊界 V800 在从时速一百公里到 静止的连续紧急制动中，刹车踏板支架先后断裂，分别断在第 三次、第四次和第二次全力制动。尊界是华为与江淮汽车合作 打造的豪华品牌，V800 被余承东称为“全世界最顶级的 MPV”。 当晚，尊界发表声明，称这是“非标准的极端测试工况”，用 户实际使用中从未出现支架断裂，并为已交付车主提供免费升 级。懂车帝随即回应：百公里制动是基础测试项目，不是极端 工况。 1 第二天，事情开始走样：测试视频在 B 站显示“稿件失效” 在微信视频号显示“因违规无法播放”，抖音上午还能看的视 频，下午也看不到了。究竟是谁、以什么理由让视频消失，至 今没有公开说法。此后，新疆的政府新闻账号公开批评尊界的 回应，人民日报客户端直言刹车踏板“绝不应该在驾驶中出现 断裂” ，呼吁对“速成车”说不。10 月 15 日，工业和信息化 部、中央网信办、市场监管总局宣布成立联合调查组， “依法 依规处理” ， “有关情况将及时公布” 。 此外，海外还流传着更多“爆料”：最高层震怒批示，调 查将延伸到华为鸿蒙系统是否屏蔽了相关视频，甚至牵涉懂车 帝与抖音的算法。这些说法目前都无法证实，本文不以为据， 只想指出一个公开的事实：一桩汽车质量调查，调查组里出现 了中央网信办。这本身就说明，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刹车 踏板的事。 ， 二、先说清楚：该查，而且该严查 必须先把立场说清楚，以免被误读。刹车踏板关乎人命， 这样的问题必须查，而且必须严查。人民日报说得对，刹车踏 板“绝不应该在驾驶中出现断裂”。一个企业，无论它多么有 2 名、多么“爱国” 、多么“遥遥领先” ，都没有任何理由在安 全底线上被网开一面。在这一点上，我和所有关心出行安全的 普通人站在一起。 尊界那份声明，恰恰是最糟糕的第一反应。“非标准的极 端测试工况” ，换成大白话就是：不是我的车有问题，是你测 得不对。这是一种很熟悉的话术：先否认问题，再质疑提问的 人。我在讨论“该隐式政治”时说过，人类历史上第一句官话 是“我岂是看守我兄弟的吗”。一个企业面对可能危及生命的 缺陷，第一反应如果是推责而不是追因，它就已经在信用上输 掉了一半。 面对危及生命的缺陷，第一反应是追因还是推责，决 定了一个品牌是否值得信任。 三、遥遥领先与速成车 “遥遥领先”是余承东的口头禅，也是这些年华为最响亮 的品牌口号。人民日报这次用了一个词： “速成车”。这两个 词放在一起，其实是一个经济学问题。 造一辆车，尤其是一辆豪车，需要时间：设计、验证、试 制、耐久测试、反复迭代。每一个环节都在用今天的成本，换 3 取未来的可靠。这就是我在讨论文明与时间偏好时说的：一个 肯为未来付出今天的人和社会，才可能造出经得起时间考验的 东西。而“速成” ，就是高时间偏好在工程上的表现：要抢在 对手之前上市，要抢在风口之前卡位，要抢在资本退潮之前讲 完故事。于是，本该花在验证上的时间被压缩，本该反复测试 的部件被放过。快，是赢了；可刹车踏板，不认识“遥遥领 先” 。 三千年前的传道者早就看透了：“快跑的未必能赢，力战 的未必得胜。 ”（传 9:11）《箴言》说得更直白： “骄傲在败 坏以先，狂心在跌倒之前。”（箴 16:18） 快，可以赢得市场；但刹车踏板不认识“遥遥领 先” 。 四、删视频，等于锯断社会的刹车踏板 比支架断裂更让人不安的，是视频的消失。 一个健康的市场，有它自己的刹车系统：独立的测评，自 由的报道，消费者的口碑，竞争对手的挑剔。这些东西让问题 能被及时发现，让企业不敢偷工减料，让监管者不能视而不见。 懂车帝的测试视频，不管它的动机是什么、方法是否完全合理， 4 它在功能上就是这个社会的一块刹车踏板。 所以，无论是谁让视频消失的，是企业、平台，还是别的 什么力量，这件事本身的后果都极其严重：它锯断了社会的刹 车踏板。今天删掉的是一段测试视频，明天被放过的就可能是 一辆有缺陷的车，后天付出代价的就可能是一条人命。 这里还有一层经济学道理。今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讲的是 “可信的承诺” ：伍德福德告诉我们，一个机构的承诺有多少 力量，全看人们信不信。信息被删除的那一刻，所有后续的说 法都会被打上折扣。企业说“我们的车很安全” ，人们会想： 那为什么要删视频？官方说“有关情况将及时公布” ，人们会 想：公布的会是全部吗？压制信息，看似保住了一时的声誉， 实际上是在透支一切未来声明的信用。 信息自由，是一个社会的刹车踏板。删视频，就是锯 断刹车。 五、霍尔会怎么看：五万元定金的退场 今年诺奖得主霍尔有一个著名的结论：人按一生的收入预 期来花钱，可以预见的事早已被算进今天，能改变人决定的， 只有出乎意料的消息。 5 刹车踏板断裂，就是一条出乎意料的消息。据新京报报道， 一位已经交了五万元定金的准车主，决定不再提车。他放弃的 不只是一辆车，而是对一个品牌未来的信心。品牌是什么？品 牌就是企业对消费者的一个长期承诺：我今天卖给你的东西， 明天、后天、十年后依然可靠。品牌和央行一样，靠的是可信 的承诺。它要用十年一点一点积累，却可能在一周之内被一份 推责的声明、一段消失的视频透支掉。 六、坑外还有坑：最懂规矩的企业，也会掉坑 然而，这件事还有另一面，同样不能不说。 华为就某些方面而言，是中国民营企业里最懂“规矩”的 一家。这些年，它被塑造为国家科技自强的象征，民族自豪感 的载体，几乎是“政治最正确”的企业。如果说有哪家民营企 业应该觉得自己足够安全，大概就是华为。 可是，三个部委联合调查，其中一个是中央网信办。如果 海外爆料哪怕有一部分属实，调查真的延伸到操作系统对信息 流动的控制，那么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问题不再只是一辆车 的质量，而是一家企业是否触碰了一种只属于更高权力的东西， 即决定什么信息可以被看见的权力。 6 这让我想起黄奇帆。我在那篇文章里说，懂规矩换不来确 定性，因为规矩本身会变。华为同样如此。昨天还是“国家 队”，今天就可能成为“整肃”的对象；昨天的护身符，今天 可能变成调查的线索。这正是《诗篇》说的：“各人最稳妥的 时候，真是全然虚幻。 ”（诗 39:5） 这里要把论断收窄。查质量是对的，查信息控制也未必不 对。如果一家企业真的利用操作系统屏蔽对自己不利的信息， 那恰恰是一种必须被约束的私人权力。问题不在于查，而在于 怎么查：是依据事先公布的法律、经由透明的程序、得出可以 公开检验的结论，还是取决于某一次“震怒”与“批示”？前 者让所有企业都知道边界在哪里，后者则让所有企业都在猜下 一个是谁。 依法而查，所有企业都知道边界在哪里；因怒而查， 所有企业都在猜下一个是谁。 七、虚空再讨论：螳螂与黄雀 把这件事放在“日光之下”来看，会看到一幅有些讽刺的 图景。 企业要掌控信息，于是有人让视频消失；平台要掌控流量， 7 于是算法决定谁被看见；而在企业与平台之上，还有一个更大 的力量，它要确保决定“什么可以被看见”的权力只属于自己。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一个以控制信息为权力的秩序里，每 一个人都想做那只黄雀，可每一只黄雀的身后，都还有另一只。 没有人是最后一只，除了那个站在最高处的，而最高处的那一 位，也同样站在虚空之上。 这就是“日光之下”的权力游戏。它可以造出遥遥领先的 产品，也可以造出看似牢不可破的地位，但它造不出真正的安 全。因为在这个游戏里，安全从来不来自规则，而来自你离权 力有多近；而离权力越近，离深渊也越近。 各人最稳妥的时候，真是全然虚幻。 ——诗篇 39:5 判词 华为这次掉坑，掉了两个坑。第一个坑是它自己挖的：速 成、推责、让信息消失，在安全底线上透支了品牌的信用。这 个坑，它必须自己爬出来，并接受严格的问责。第二个坑是环 境挖的：在一个规则随权力而变、信息由权力分配的秩序里， 即使是最懂规矩人、最“正确”的企业，也终究找不到稳妥的 8 落脚之处。 对企业而言，出路是敬畏：敬畏每一块关乎人命的刹车踏 板，敬畏每一个消费者的知情权，敬畏真相。对社会而言，出 路是让信息自由流动，让测评可以发布，让批评可以存在，因 为那是整个社会的刹车系统。对权力而言，出路是依法、透明、 可预期，把“有关情况将及时公布”这句话真正兑现。 遥遥领先的，未必能赢；跑得最稳的，才走得最远。 而走得最远的，是那些敬畏刹车的人。

骄傲在败坏以先，狂心在跌倒之前。 ——箴言 16:18